向世界讲述东方智慧的觉醒与包容。以双语笔触探讨中国文化精神在 AI 时代的再生与表达,被誉为连接东西方认知世界的桥梁之作。
本文为该书 第二章「阴阳和合 · 龙的传人」。
早在 5000 多年前,这里就生活着「龙的传人」。
内蒙古翁牛特旗历史悠久,早在万年之前就有人类选择在此生存。他们在新石器时代繁衍生息,创造了光辉灿烂的文化。这一带被国家考古界命名的原始人类文化类型,有距今 8150—7350 年新石器早期的兴隆洼文化、距今 7150—6420 年新石器中期的赵宝沟文化、距今 6660—4870 年新石器中晚期的红山文化等。
其中,「红山文化」无疑是最为璀璨的一颗明珠。被誉为「中华第一龙」的红山碧玉龙,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这说明早在 5000 多年前,这里就生活着「龙的传人」。这一带又是商族、东胡、匈奴、乌桓、鲜卑、库莫奚、契丹、蒙古等北方少数民族活跃之地,使我们对「龙的传人」族群有了更大范围的理解。
这条大约 5500 年前、高 26 厘米的 C 形玉龙,采用墨绿岫岩玉琢磨而成,造型如钩,颈鬃飞扬,背部穿孔可悬垂平衡,被誉为「中华第一龙」。此后,辽宁牛河梁遗址、内蒙古敖汉旗元宝山遗址先后发现了多件「玉玦形龙」(原称玉猪龙),蜷体环状,面部似猪或熊,佐证了红山文化时期辽河流域人们的一个宗教习惯——祭祀时以玉器为核心礼器,并将玉器、尤其尊贵的龙作为陪葬品。
这类玉雕龙的祖型,是大约 6200 年前吉林农安左家山玉龙。长江流域的安徽凌家滩遗址(约 5300 年前)挖掘出首尾相衔的玉龙,阴刻龙鳞,开创了「咬尾龙」母题。后来全国各地陆续挖出形态各异的龙形文物,如湖北天门石家河文化的黄玉玦形龙、甘肃武山西坪的陶瓶鲵鱼纹(龙纹雏形)等。
人们用美玉来美化龙图腾,打心眼里崇拜龙。这为龙逐渐过渡为整个中华文化最重要的象征之一、被视为中华民族的图腾,奠定了基础。有了这重双重价值,龙的地位堪称「神圣」。后来我们把「龙的传人」冠为中华子民的身份符号,也就水到渠成了。
我以为,这一「神圣性」的确神圣,亟需由每一位「龙的传人」——炎黄子孙去传承。一旦领悟了其中的奥秘,我们就会自豪地向全世界宣告,从而让西方人不再用 dragon 这个错误、且充满邪恶与敌对含义的概念,来取代神圣的「龙」。
龙为何在古人的艺术创作中形象不一?古人的确没有见过活在地球上的龙——像恐龙那样的怪兽也谈不上神圣,所以我肯定不是在说恐龙。所谓「龙生九子」:贪吃的饕餮纹出现在西周青铜器上,爱负重的霸下成了碑座石龟,嗜杀好斗的睚眦成了「睚眦必报」的代名词……它们除了活在文化中,谁又见过那些活物呢?
就连最早记录这些「九子」的学者,其文献也只能停留在「传闻」阶段——未真实见过龙,何来见到龙的九子?所以李东阳有关九子的记录,到了杨慎看过后,又整理出「新九子」,收录在他的《升庵集》中,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注]李东阳(1447–1516),今湖南茶陵人,明朝重臣、文学家、书法家,「茶陵诗派」核心人物。
杨慎(1488–1559),今成都人,明代文学家、学者、官员,「明代三才子」之首。
我以为,最早一批中国文化人——不论是不是以炎帝、黄帝、蚩尤这三大人文始祖为代表的那批人,重点是:他们是从观天象、查地理开始,进而悟人生的。人类文明能溯源到多少年前很难考证,但有一个常识无人能反驳——
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先于第一批「来客」存在;而宇宙,又要比地球宏大得多。
按现代物理对宇宙(Universe)的定义,宇宙是所有的空间与时间(时空)及其内涵,包括各种形式的所有能量。所以地球之外的星球,那些遥不可及的星星、月亮、太阳,人类只能仰而望之——心生敬意者,俯而拜之。我以为,天象崇拜比起纯粹「天」的崇拜,要实在、实际得多。
所以我在前面「一画开天」中已说过:「一横」(阳爻)代表了天,是观察天文后的觉悟;断开的一横(阴爻)代表了地,是查地理后的觉悟。于是当看到类似「龙」的天象——星象、云象、闪电之象等,就有了觉悟之后的艺术创作。
春季黄昏时,东方七宿从地平线升起,犹如青龙苏醒;而地球上,此时万物复苏。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的节俗就源于此,百姓在这个时节开始准备春耕,民谚「一年之计在于春」大概也是说的这回事。也因为有这层意义,民间剪龙、舞龙等习俗皆与祭天、拜天相关——更进一步说,与此天象相关。
《易经·乾卦》的「见龙在田」「飞龙在天」,被认为是对苍龙七宿季节升落的天象描述。除了七宿,北斗七星也被这群人描述为「北方游龙」。《史记·天官书》称北斗为「帝车」,司马迁将之理解为天帝巡行之车;而东方苍龙就是「天帝仪仗」。此二龙共舞,维系天地秩序。
北斗七星围绕北极星周年旋转。有人发现满天星斗中,唯有北极星不随季节更替而变化位置——「斗转星移」如今还是我们习惯使用的成语。于是北极星被假设为天空这个圆体的圆心,而北斗柄(玉衡、开阳、摇光三星)的指向,就被想象成「龙尾摆动」:
这一整年间,斗柄划出的环形轨迹被喻为「天穹之龙巡游四方」,与东方七宿的静态龙形互补。基于这个天象观察,再对应地球上的四季,「二十四节气」就被命名出来——每半个月一个节气,一年也就有了 360 天。四季与四兽、四方、五行的对应关系,日后形成了影响整个中华文化的《易经》体系。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如今听来仍耳熟能详。其中的「四象」,也有口诀「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加以解释,如今还被应用在风水领域,流行于全世界。
距今 6500 年的河南濮阳西水坡仰韶文化墓葬中,已出现北斗龙虎星图,证明上古先民已用北斗与龙虎星象测定时节。透过墓葬文化,我们大概能感受到那时人们在应用天文地理知识方面的虔诚。「我从哪里来?」「我又要去往何处?」——早在六千多年前,濮阳人就已渴望「托体同山阿」,去往那遥远而充满光明的星空。
类似的墓葬还有很多。距我们更近一点的战国时期,楚国——今湖北曾侯乙墓,出土了绘有二十八宿与青龙图案的漆盒,是最早将东方七宿与龙形结合的实物证据。而《史记·天官书》用文字记载了「东宫苍龙」,明确星宿与龙形的关联,成为后世天文记述的范本。
站在喜欢用科学理论武装头脑的现代人立场:因地球公转,北斗每晚同一时刻的位置西移约 1°,每月移动 30°,恰好对应十二个月份,形成天然的「星空时钟」。严格来说北极星并非完全不动——它每晚也会绕天北极画一个直径不足 1° 的小圆,但凭肉眼根本察觉不到。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相信这套「观天文、查地理、悟人生」的中国龙科学论。基于这套科学,《易经》64 卦的变化,也是复合天文地理运动规律的。如今,风水、占卜、堪舆……这些无穷的变化,都建立在这套中国龙科学论的基础之上。
用 dragon 那样邪恶的单词替代中国龙,间接也相当于把「龙的传人」变成了「邪恶之子」。
综上,「龙的传人」可以这么理解:将天文地理知识理论联系实践的一个族群。这个族群把龙图腾的神圣性演绎得淋漓尽致,涉及宗教、祭祀、农业、阳宅与阴宅风水等诸多方面。我说过,萨满—巫文化有着万年以上的传承,而玉龙正是萨满沟通天地的法器;在拥有玉器即垄断神权的年代,玉龙堪称神物之最。
后来,皇帝喜欢把自己称为「真龙天子」,进一步完善「君权神授」的价值理念。基于我们对人性的认知,这也是合乎自然规律的正常举动。
据《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三十六年(公元前 211 年),有神秘人持玉璧拦阻使者,称:「今年祖龙死。」使者将玉璧献上后,发现竟是 28 年前秦始皇渡江时沉入水中的祭河之璧。秦始皇回应:「祖龙者,人之先也。」意指「祖龙」是人类的祖先,并未承认指代自己。
「祖」即「初始」,「龙」象征君主,「祖龙」意为「最初的龙君」,契合秦始皇作为首位皇帝的身份。他推行「水德」、尚黑,以黑龙为瑞符,却并未自冠「祖龙」之名。然而后人根据他「开万世之基」的功劳与秦朝二世而亡的结局,把「祖龙」作为其宿命式的标签。「真龙天子」从此成了穿龙袍的帝王们的专属标识。到了汉代,墓葬壁画中「龙载墓主升天」就兼具了祥瑞与护卫的功能——这和佛教文化传入中国不无关系。
天龙八部中,龙众位列第二,仅次于天,属护法神系。佛经中的龙多为半神半兽的蛇形(如印度娜迦),能化人形但保留蛇头、蛇尾,与经过上万年艺术加工美化而成的汉地龙形差异显著。《长阿含经》记载龙居华美龙宫,掌降雨、藏珍宝。
龙宫在佛经中被描述为珍藏深奥经典的「神圣仓库」。如《大集经》称龙宫抄存《日藏授记大集经》,《法华经》亦可能在此类隐喻框架下被归为龙宫秘藏。在藏地,有莲花生埋经于龙宫、待业缘成熟由伏藏师掘取的记载,《西藏度亡经》也传自龙宫。
据鸠摩罗什译《龙树菩萨传》,龙树因不满当时佛典的局限,欲自立新教。大龙菩萨悯其慧解未彻,将其接入海底龙宫,开启七宝函,授予方等深奥经典。龙树于九十日内通解无量妙法,携经典返回南天竺弘法。谛三藏记载,龙树见龙宫藏《华严经》有上、中、下三本:上本、中本体量过大,非人间可受持,最终只取回十万偈、四十八品的下本。
《大云轮请雨经》记载,高僧祈雨常召龙王,如唐密祖师之一不空就曾祈雨止旱。近代虚云大师,也在北京主持过 108 位高僧共同祈雪的真实经历。
1900 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携光绪帝及百官西逃至西安。时值农历八月酷暑,战乱尸体腐烂,致瘟疫蔓延,出现「饿殍遍地,活人生吃死人肉」的惨状,全城濒临崩溃。虚老先奏请光绪帝下旨禁止食尸,并动员富户捐粮设粥厂赈灾。为根治瘟疫,他提出在卧龙禅寺举行为期七天的祈雪法会,借低温消杀病菌。
当时很多人质疑:「八月岂能降雪?若失败恐判欺君死罪!」虚云答:「业力虽重,愿以性命代众生受难。」主法台高宽三丈三(约 11 米),供奉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及观音、势至菩萨,两侧竖幡书写龙王圣号。法会第七日下午,突降鹅毛大雪,低温彻底扑灭瘟疫,也缓解了连年干旱。慈禧亲赴卧龙禅寺,见虚云于风雪中禅坐如如,感动落泪,跪地叩首,称其为「呼风唤雨的活菩萨」。肃亲王、庆亲王当即邀其入宫供养,虚云却于十月初夜悄然隐居终南山。
《法华经·提婆达多品》记载,龙因嗔恚堕畜生道,每日遭大鹏金翅鸟啄食;该品还有娑竭罗龙王八岁的龙女成佛——佐证佛法平等的记载。龙族为何能成为护法?《海龙王经》记载,龙众听佛说法后立誓护教;《佛所行赞》中亦有难陀龙王以身躯绕须弥山护持佛陀的情形。
撇开「信不信佛」这一话题,又或者,你可以和孔子一样「不语怪力乱神」,但是祈雨、祈雪这类「天人感应」的事件,从古至今不胜枚举。除了中国之外,《圣经》《可兰经》这些外国经典中也屡见不鲜。
《圣经》四福音书共同记载了耶稣被钉十字架后第三日复活的事件:他向门徒显现,身体伤痕犹在却拥有荣耀之体;他战胜死亡,印证「弥赛亚」身份,也奠定了基督教「救赎」文化的根基。《出埃及记》第 14 章记载摩西举起手杖分开海水,让以色列人行走在干地上穿越红海,而埃及追兵却被海水吞没——这一神迹象征脱离奴役(罪)、重获自由,堪称「洗礼重生」。
中国民间的不少祈祷仪式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有的仪式幸运地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被保护、传承下来,比如舞龙。龙文化积累了上万年之久,舞龙仪式也应存在了那么久。在中文语境中,「社稷」分别指土神与谷神;「江山社稷」说白了就是「民以食为天」。
所以,每当人们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或者庆祝丰收的时候,就出现了舞龙仪式——这也可以看作祭祀仪式的一部分。如今,草龙、竹龙、布龙在全国常见,但用钢火来烧龙,你见过吗?
因「神秘文化」而著称于世的湘西,其实是南方萨满文化——巫文化的核心区域(详见本书第八章)。作为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前最有影响力的文化之一,巫文化从古至今就与湘西大地有着不解之缘。赶尸、放蛊、落花洞女号称湘西三大神秘文化,而赶尸术又与云南痋术、东南亚降头号称三大最毒巫术,在很多影视剧——尤其 90 年代的香港电影中频繁出现。
有着 4200 年历史的乾州古城,是湘西四大古城之首。因万溶、天星二水环城,三陆横陈形如乾卦而得名。湘西文豪沈从文描述这片神秘土地时说:「地方虽不大,小小石头城却整齐干净,且出了近三十年来历史上有名姓的人物……」这里当属湘西夏商时期最繁荣的文化交融之地,早于秦汉时期的核心古城洪江古商城与黔阳古城 2000 年。
大街小巷时不时有各类傩戏面具映入眼帘。它们对很多游客来说仿佛只是西方「万圣节」或化妆舞会的道具,实则不然——它们是用来沟通人、鬼、神的道具之一。傩戏是巫术思维在戏剧中的仪式化存续,面具承载了图腾的威慑力,作为沟通工具,延续了巫术实践。透过戏剧看巫文化,实际上其神祇体系凝聚着多民族宇宙观。
这一切都和伏羲女娲这对兄妹有关。傩戏脱胎于上古驱疫仪式「傩祭」,《楚辞章句》记载「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巫师头戴面具、持法器驱鬼逐疫,本质是原始巫术的戏剧化表达。湘西人以傩公傩母(伏羲兄妹)为人类始祖,将生殖崇拜与祖先崇拜纳入傩坛,体现巫文化对生命繁衍的重视。这也是为何傩戏中有大量唱词毫不掩饰「性」——中原文化「谈性色变」,傩戏却唱得画面感十足、露骨到只能用野蛮去形容。看官请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对此表示称赞!
傩戏演出中也穿插「上刀梯」「踩犁头」「捞油锅」等巫技,这是巫文化以肉身挑战物理极限、彰显神力,并强化震慑鬼魅的巫术效力。舞龙、舞狮的仪式不也有这重效力吗?沈从文笔下湘西世界的神秘,并非全是鬼怪巫蛊,更多是一种人性的神秘与命运的神秘——翠翠的等待、傩送的选择、清澈的酉水与朦胧的月色,都笼罩在不可言说的诗意宿命感中。土家族的摆手舞、毛古斯舞,苗族的鼓舞、对歌,都保留着古老的仪式痕迹。
湘西独创的钢火烧龙,将中华文化中的五行元素与民族共尊的神圣图腾——龙,真正融为一体,既能震撼活着的人,何况鬼神乎?在元宵节这样的重要节日烧龙的习俗源远流长:在南方边墙沿线,从凤凰阿拉,途经吉首河溪、马颈坳,再到花垣边城茶峒,一脉相承,延续至今。其中吉首市马颈坳镇喜鹊营的钢火烧龙,因其狂野、血性与彪悍,尤为出色。
元宵节前夕,整个小镇的人就开始在山上竹林里精心挑选竹子,再请手艺最好的师傅编扎龙头龙身;还要将手臂粗的竹筒灌制成威力十足的钢火,当地俗称「花儿」——就和生产烟花差不多有趣。
正月十三和十五,天还未全黑,激昂的锣鼓声骤然响起,如出征的号角,让舞龙的铁汉们火急火燎地举着七八条长龙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钢火一经点燃,熊熊火焰瞬间升腾,长龙在火光映照下向着火光最盛之处「飞行」而去。烧龙队伍穿梭大街小巷,挨家挨户拜年,为人们送去平安与祝福;被龙光顾的户主们喜气洋洋地回赠早备好的包谷烧、香烟、酸萝卜、糖果等小礼品。
舞龙队员裸露上身,用强有力的胳膊舞动长龙,在飞溅的火光中辗转腾挪、跳跃,口中高呼「要酒、要花儿」,声彻街巷。钢花爆燃之际,刺目的火光与滚滚白烟一同涌起,人群中的看客也释放出尖锐的口哨与激昂的呐喊,组成震撼的交响乐。这样火光冲天、火花四溅,连同仿佛在黑夜中飞翔的火龙,如何不让人激情澎湃!人们的热情,会一直持续到火龙被钢火烧到只剩龙骨——竹子编制的骨架。
和全国其他地区不同,湘西的舞龙仪式,是以烧龙作为仪式核心的。
相传明末清初,南方长城起点——马颈坳镇常遭毒龙之害,洪水肆虐,百姓苦不堪言。青年张公得祖先托梦后,前往吕洞山苦修三年圆满归来,带着「吉祥神火」与毒龙鏖战三日,最后与龙同归于尽。百姓从此在每年正月十五以烧龙仪式纪念张公,也借此驱邪祈福。传说不可尽信——正如上文所述,中国龙的形象是模拟天象设计出来的。所以更合适的说法是:烧龙是少数民族萨满文化与汉人儒家文化交流后产生的一个文化仪式。清廷屯兵苗疆,汉兵携烧龙习俗入湘西,经三百年与苗族「龙神信仰」、土家族巫傩文化融合,形成了「钢火烧龙」的独特形态,其核心也从汉文化的禳灾仪式,蜕变为湘西多民族共享的「祭祀—狂欢」复合体。
为何我说钢火烧龙是「五行元素与龙文化结合」的最佳案例?制龙的过程,正是将五行元素与物质结合、通过仪式圆满转化:
龙长 15–20 米,分 9 节,以棕绳串联、红黄布绘鳞,暗合「九五天象」。钢火配方「一硝二磺三木炭」,加 50° 以上包谷烧酒,再入废旧犁铧碎末增亮,填入竹筒、黄泥封底——泥松则焰弱,泥紧则爆炸。土的干湿与紧实度,直接决定火药喷射效果,美感与生死全凭匠人手感调校,堪称「危险美学」。取土也有讲究:必用坟头土(祖先庇佑)或稻田泥(大地丰饶),忌用建筑废土;舞者赤脚或穿草鞋踩地,借地气稳固身形,在火雨中保持平衡,民谚云「脚沾三分泥,龙魂附体烧不侵」。
「钢火烧龙」之名,对应巫仪中将铁燃烧视为「金火共生体」的认识,符合《淮南子》「金石相燔,谓之雷火」的记载。从科学角度分析,铁粉燃烧可达 1500°C(火),而火花形态由铁元素的氧化反应(金)决定。湖南——尤其是浏阳,至今仍是闻名全球的「烟花之都」;显然,这燃烧的「花儿」,已造福寻常百姓很多年,这正是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应有的福祉。
这五行合一的仪式,作为巫文化之遗风,实则以五味真火达成宇宙秩序的平衡象征。也难怪,钢火烧龙是湘西汉子的「成人礼」——唯有经烈火灼身仍狂舞不息者,方被认可为真正的勇士。伤痕在所难免,却被视为勇气勋章,呼应苗族古训「钢火越烈,人越欢」。苗族视龙为保护神,烧龙不就是「送秽迎祥」的好兆头吗?
然而近年来,随着「人往高处走」,外出发展的湘西人越来越多,参与烧龙的人越来越少。最值得担忧的是,传承需要有热爱和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的使命担当者去挑起大梁。令人欣慰的是,马颈坳青年张孝铭挺身而出,牵头组织了一批年轻人,以传承这一古老技艺和仪式为己任。如今他们规范了仪式的每一个流程,细致到舞龙服装的设计,并已走出湘西、走出湖南,走向全国表演。
这簇火种已点燃文旅创新的引擎。在「非遗+」的浪潮中,湘西人正以古老的勇气,书写属于钢铁时代的龙族新章。2019 年亚洲文明对话大会上,钢火烧龙被列为「亚洲文明代表」;TikTok 海外直播单场超百万观看,外媒称其为「东方的火之祭典」。2021 年,马颈坳钢火烧龙被列入湖南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世界银行《活态遗产经济价值评估报告》(2023) 甚至引用了钢火烧龙的这段译文为案例,并评注:「展示了地方性仪式术语(如『炼金之火』)如何能升华为跨国遗产话语,同时保持宇宙观的本真性——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价值转化提供了范式。」(作者自译)
然而,语言学家可以成为翻译,如果不能正确理解文化核心,翻译也只能以讹传讹。正如我所说,dragon 不能代表 Loong/龙。向全世界传播「龙的传人」的精神,我们仍然任重道远。
昔日李振藩(「真行美国三藩市」)改名为李小龙,是传播「龙的传人」精神的代表人物。然而,当他使用 little dragon 来翻译「小龙」时,他就中了西方人的圈套了。
龙的传人——
需要传人。